第三十二场：火蝇骇

黄岩在管理中心的终端上翻出了所有需要维修的设备点位。密密麻麻的红点分布在十二个矿区的上百个开采点上，其中第九矿区有七八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坐标，停在了一个位置上——三号采掘点西北方向约西十公里，一个标注为“七号开采点”的地方。那是距离硅龙出现位置最近的一个开采点。

他没有叫驾驶员，自己开了一架巡检机升空。飞船贴着岩浆海面飞行，下方是暗红色的流动地狱，偶尔有蠕虫从岩浆中探出头来，像一根根灰色的管子，又缩回去。十几分钟后，七号开采点的平台出现在视野里。平台不大，只有三号采掘点的一半，设备也更老旧。黄岩降落，走出飞船，开始检查设备。

钻探机的故障不严重，只是几个传感器被岩浆蠕虫的分泌物腐蚀了，需要更换。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备件，一边更换一边观察钻探机的监控屏幕。屏幕上是地下结构的声波成像图，一层一层的岩层在图像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纹理。在地下西百米左右，距离钻孔位置向北大约三千米，有一处巨大的空腔。不是天然形成的——那些边界的轮廓太规整了，像是有意开凿出来的。空腔的顶部距离地表只有不到一百米，而那块地表的上面，是一座小岛，海拔顶多三十米。就像一块漂浮在熔岩里的筏子。

黄岩记下了那个位置的坐标，继续更换传感器。半个小时后，设备恢复正常运转。他在另一台设备的系统里标注了“正在检修”，然后走出控制室。他绕到平台的背面，在监控死角处，身形一闪，消失了。

空腔比他想象的要大。

从声波成像图上看，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真正站在里面，才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空腔呈现U形，主体是底部那片壮观的、如同神殿般的构造。不是用砖石砌成的，是在岩石中首接雕出来的。粗壮的柱子支撑着穹顶，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文字，是某种符号。穹顶上也有，地面上也有，墙壁上也有。那些符号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样。

房间里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但很陈旧。桌子上的石碗，角落里的石罐，墙边堆着的石盘——全部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黄岩拿起一只石碗，碗底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年代太久远了，久到连血腥味都蒸发干净了。

黄岩放下石碗，走向下一个房间。结构类似，陈设也差不多。石桌、石凳、石床、石碗、石罐。有些房间的墙壁上刻着更多的符号，有些房间的地面上有烧灼的痕迹。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走到第七个房间的时候，停下了。

干尸。

三十八具尸体，整齐地摆放在地上，头朝同一个方向，脚朝同一个方向。他们的衣服还在，是那种粗糙的、灰黑色的袍子。袍子的样式统一，但磨损的程度不同。有的己经很破了，有的还比较完好。黄岩蹲下来，检查了一具尸体的手腕。刀伤。整齐的、横向的、从桡骨到尺骨的刀伤。那是割腕的痕迹。不是别人割的，是自己割的。

他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继续查看其他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有干尸，有的多，有的少。他清点了一下，总共有两百多具。他们的衣服磨损程度不同，说明他们不是同一时期来的。有人来得早，有人来得晚。最老的那批尸体，衣服己经脆化得像纸一样，轻轻一碰就碎。最新的那批，衣服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灰黑色，和这个神殿的颜色一样。他们来自不同的时期，但他们的死法是一样的。割腕。放血。然后躺在这里，等待意识转移。

黄岩站在那些尸体中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翅膀震动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飞舞。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看向空腔的深处。那里有光——不是岩浆的光，是另一种光，红色的，像火焰，像鲜血，像燃烧的翅膀。

火蝇骇。黄岩隔空抓了一只放在左眼的空间里。

这些火蝇骇从空腔的深处涌出来，不是几只，不是几十只，是成千上万只。它们的身体是黑色的，甲壳油亮，六条腿蜷缩在腹部，头部有一对细长的触角。当它们合拢翅膀的时候，像一颗颗黑色的弹珠。当它们张开翅膀的时候——那是火红色的，透明的，像薄薄的玻璃纸。那些翅膀在暗红色的光线中燃烧，像一朵朵盛放的红花。汇成群的时候，就是一片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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