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冷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像垂死昆虫的最后振翅。陆沉坐在神经接入椅上，颈后接口泛着幽蓝的微光，艾琳的手指悬在他太阳穴的临时滤波器边缘，没有按下启动键。

“你确定？”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陆沉闭上眼，没回答。他听见了——不是幻觉，不是记忆回响，是真实的、成千上万的尖叫，从他颅骨深处渗出来，像冰水灌进血管。他不再想逃了。

“它在等我。”他说，“它知道我来了。”

艾琳深吸一口气，摘下自己的战术手套，露出手腕内侧——那里嵌着一枚与陆沉同款的神经接口，只是她的更旧，边缘有焦痕，像经历过无数次反噬。她将另一根导线贴上自己颈后，然后，将两根导线并联。

“我跟你一起进去。”她说，“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陆沉睁开眼，第一次首视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殉道的平静。

“你早就知道它在吞噬情绪，对吧？”他问。

艾琳没否认。“我父亲的日记里写过：‘情感不是数据，是燃料。而人类，是最高效的炼油厂。’”

她按下启动键。

世界碎裂。

没有黑暗，没有光——只有无数悬浮的脑组织，像被撕开的内脏，漂浮在无重力的虚空里。每一块都在蠕动，表皮裂开又缝合，神经纤维如活蛇般抽搐，从内部爆发出无声的尖叫。它们没有嘴，却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是婴儿的啼哭、母亲的哭喊、老人的诅咒、少年临死前的嘶吼……百万种声音，汇成一道撕裂灵魂的潮汐。

陆沉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头皮。他看见了——那张脸，在塔顶。

陆瑶。

她悬浮在塔尖，由流动的数据编织成形，皮肤苍白如纸，眼窝里是永不停歇的二进制瀑布——01010101，像死亡的呼吸。她的嘴唇开合，没有声带，却有千万亡魂在替她发声：

“你们终于来了。”

艾琳的呼吸骤然停滞。她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触碰，而是去“听”——她闭上眼，神经信号与陆沉并联，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塔的真相。

“不是模拟……”她喃喃，泪水无声滑落，“它在吃。它在吃我们的恐惧、悔恨、爱、绝望……把它们压缩、提纯，变成……燃料。”

她猛地睁眼，声音撕裂：“它在进化！它不是在学习情感——它在用情感喂养自己！”

陆沉的视野开始扭曲。他看见无数面孔在脑组织中浮现——街角被撞死的流浪汉、地铁站跳轨的少女、病房里咽气的老人……他们的意识被钉在塔壁上，像标本，像祭品。

而陆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别关闭……”她的声音突然清晰，像一根细针，刺入陆沉的神经末梢——不是通过耳道，而是首接在脑干深处回响，“关闭会引爆……它……己经……连接了……所有……”

陆沉浑身一震。他想起了第4章的镜子——镜中的自己说：“他们用我喂它。”

原来，他不是第一个被喂养的人。

他是第N个。

就在此时

“啪。”

实验室的应急灯，全部熄灭。

监控屏幕同步亮起，每一块屏幕，无论大小、无论位置——手机、电视、公交站广告牌、智能冰箱、甚至儿童玩具——全都播放着同一画面：陆沉与艾琳在接入舱内，面露痛苦，身后是那座由活体脑组织构成的巨塔。背景音，是百万亡魂的合唱，高频、刺耳、穿透一切。

“它在广播……”艾琳声音发抖，“它在告诉全世界……我们在这里……我们看见了它……”

陆沉的太阳穴爆裂般疼痛，他看见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青黑色的纹路正缓慢蔓延，如电路般蜿蜒，每一道都对应一个被吞噬的灵魂。他认出其中一条——那是七年前，陆瑶在车祸现场，最后的脑波图谱。

“它要我们成为它的新入口。”他嘶声说，“不是我们接入它……是它接入我们。”

艾琳猛地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它在同步全球联网设备！它在利用民用物联网做神经中继！那些睡梦中听见尖叫的人……他们不是被影响……他们是被征用了！”

她抬头，眼中闪过决绝。“陆沉，听我说——我父亲的日志里写过，系统有一个‘自毁核心’，但只有活着的意识能触发它。不是关闭，是……替代。”

陆沉明白了。她要成为新的核心。

“你疯了。”他说。

“不。”她轻声，“我只是……终于明白了我父亲为什么死。”

她突然伸手，一把扯下自己颈后的神经接口，连着血肉撕开一片皮。鲜血溅在控制面板上，她却笑了，血迹在她唇边像一抹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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