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安德里亚睡得很不安稳。
梦中枪声大作,有子弹呼啸着朝她飞来。
也有她自己扣动扳机时,射出的子弹不知在谁的身上炸开血花。
每一次让她自傲的精准射击,在梦里全都扭曲变形:
瞄准镜里的红色靶心,会突然变成一张张活人惊恐扭曲的脸,瞳孔里映着她持枪的身影。
扣下扳机的瞬间,靶心与面孔反复交错闪烁,最终“砰”的一声,定格在鲜血汩汩涌出的骇人画面,伴随着她心脏骤停般的窒息感。
……
肖恩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搭在安德里亚的额头上,触感微烫,但远未到危险的程度。
他收回手,低声自语:“只是低烧……”
可看着她即使在梦中也紧锁的眉头,听着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他像被一块浸了冷水的厚重布巾严严实实覆在脸上,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胸腔里充斥着一种无力回旋的滞涩感。
如果当时处理那两个人的是他……这本就该是他的活儿。
那些沾满血污和阴影的抉择,那些需要弄脏双手才能保全什么的算计,是他的领域,是他熟悉甚至……依赖于扮演的角色。
他擅长这个,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需要这种被需要——需要有人依赖他的果断,哪怕那果断是残酷的。
为她做这些——无论是找来一块带柠檬味的香皂,还是去亲手了结麻烦——都让他感到一种明确的价值。
一种简单、纯粹、不掺任何复杂情感的需要与被需要。
可安德里亚总是拒绝。
她不愿意听,更不愿意接受。
她抢着扛起最脏的活,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想要施加保护的双手,有多么多余和自以为是。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她那倔强到该死的性格?
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根本不稀罕,也不愿意接受他提供的这种庇护?
“律师小姐……”他望着她痛苦的睡颜,带着无奈的自嘲,轻声问:
“你的法条里,有没有关于‘过度防卫’这一条?”
……
安德里亚的枪伤未愈,无法稳定地持枪,但她永远无法允许自己真正停下来。
她还是坚持巡逻、放哨,在行走和观察中消耗旺盛的精力。
然而,白日的忙碌和刻意消耗,并不能驱散夜间的魔魇。
每当夜幕降临,疲惫的身体沉入睡眠,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画面便挣脱束缚,化作狰狞的梦靥纠缠着她,让她一次又一次在窒息感中惊醒。
又一次,安德里亚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肖恩习惯地靠近,用袖子仔细擦去她额角的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烦。
但这一次,安德里亚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绷紧身体,下意识地推开这份过于亲密的关怀,而是放任自己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份依赖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或许是因为真的太累了。身心俱疲,防线出现了裂痕。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同样亲手沾染过活人鲜血、理解那份沉重的人身边,她不必费力去解释那噩梦为何总是浸透着猩红的颜色。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她的声音嘶哑,“我真的不想……但那个时候……我就是下意识地开枪了。我甚至没有思考,没有判断……”
“你做得对。”肖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他的一条手臂稳稳地环过她的后背,提供了一个坚实的支撑点。
“你保护了露娜和艾米,保护了玛姬和米琼恩,保护了你自己。在那个瞬间,你的选择就是唯一正确的选择。犹豫,死的就是你们。”
“可我杀了人。不是行尸,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过去,本来也会有未来的人……我甚至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
肖恩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残酷的冷静,那是经历过无数次后才淬炼出的平静:
“总得有一个要死。在这种时候,你得想办法,由你来决定谁死谁活。就像脑子里有个开关,你必须关上它。那个开关,它会让你感到害怕、愤怒,甚至还有那该死的同情心。别去听,别去想,只要去做。因为有人指望着你活着回去,你的搭档,你的朋友,所有把你当作依靠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
“杀人一点也不容易,不管对方该不该死。但当你做完这一切,就必须想办法忘记。为了还能在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为了还能继续走下去,守护那些你需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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