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你动手的时候醒了。”王溪走过来，赤着脚，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什么东西在窗户上？”

“刘老板。”

王溪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刘老板仰面躺在泥地上，嘴里含着一口血沫，鼻子里发出含混的哼哼声。下巴上有一道被刀柄砸出来的豁口，皮肤翻开，殷红的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他试着翻身，但失败了两回，最后只能瘫在地上喘气，胸口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股带着血泡的腥气。

“还有一个人。”沈梦露说。她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上山的土路。今晚没有月光，但她的瞳孔捕捉到了远处枯草丛中一闪而过的红点——烟头，没有风，烟头的红光不是被吹灭的，是被人用手掌仓促捂灭的。

王溪把手里的旧水管掂了掂，目光看向院门口。院门锁着，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要是聪明，现在就滚了。”王溪说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用袖口擦掉了水管上的一块锈迹。

“他要是不聪明呢？”

王溪把擦干净的旧水管搁在肩上，像拎棒球棍那样拎着。她今晚没有打雷，但沈梦露注意到她握着水管的指节间偶尔蹦出一丝极细的银蓝色光弧，转瞬即逝。

“那今晚就是买一赠一。”

院墙外，枯草丛里的脚步慌乱地远去了。踩断枯枝的脆响一声接一声，跌跌撞撞的，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顶滚下来的风声吞没了。

沈梦露站在窗边没有追。月光下，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越来越小，在山路的拐弯处绊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没敢回。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缓缓收紧了手指，五指收拢，指节发白。

窗外那个倒霉的秃顶男人还躺在地上。他的脚踝从影子被松开之后就一首在发抖。风从山顶滚下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半人高。沈梦露披了件外套走出屋门，王溪跟在后面。

“接下来怎么办？”沈梦露踢了踢地上哼唧的刘老板。

王溪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在刘老板沾满血沫的嘴上左右开弓抽了两巴掌，等他彻底清醒了，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在他嘴边。她的语气比山顶的夜风还平静，但刘老板听完她问的问题之后，浑身的汗把polo衫湿透了。

“我录完了，”王溪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报不报警，看你表现。”她扶了扶眼镜，镜片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了一滴暗红色的血点，“现在，把嘴里的血咽干净，然后滚。”

她们没有报警。末世倒计时随时可能归零，她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送进派出所做笔录。但王溪把录音存了两份，一份本地，一份云端。她说这是保险——不是给警察的，是给任何还可能在意法律的人看的，如果末世没有来，她们没有任何损失；如果末世来了，法律就没有意义了。

回屋之后，沈梦露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左手无意识地着右手的手腕。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细长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真实感刚刚漫上来。王溪锁好门窗，检查了一遍所有窗户，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两只手捂着。王溪的手很暖。

“所以，你的异能是影子。”她的语气跟平时汇报采购数据一样平。

“我不知道。刚才——我不确定。”沈梦露把手抽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但是感觉很好。特别特别好。”

王溪靠在沙发背上，推了推眼镜：“你刚才那样特别吓人。但是吓的不是我。是你对面的人。”

沈梦露转头看窗外。月光洒在后院的碎石地上，远处那个瘦高个逃离时绊倒的地方还留着一个凌乱的脚印。她的瞳孔在月光的意外照射下没有收缩，反而维持着微妙的扩张状态，像猫科动物在暗处捕猎时的眼。今晚以前她从来没有在黑暗中看清过任何东西，今晚她看清了一切。

项链还挂在她胸口，泉水和空间安安静静。但项链之外的东西——那些从她自身血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刚刚睁开了眼睛。就像那个梦里的裂缝，只是这一次，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的不是怪物，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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