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西十七分。
北部老工业区还剩几块破霓虹在硬撑。
红一片,绿一片,糊在墙皮和广告纸上,脏得人眼睛疼。七号筒子楼就缩在老厂房后头,黑乎乎一大坨,外墙掉皮,排水管生满锈,窗台上晾着衣服,风一吹,啪啪打墙。
顾沉舟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耳机里传来调度台的确认。
“灰级异常处置。报警三户,描述一致。半夜敲门,开门无人,次日低烧、耳鸣、眼白灰纹。七号楼三单元,外围己劝离,未惊动整栋。”
“收到。”
叶蓁提着医疗箱,下车就戴手套。
“先排查,再定级。”
程野把没点的烟叼嘴里,抬脚踢了踢单元门边上的废桶。
“排查个蛋。老楼最爱串。要我说,先清,先封,再挨家挨户掰开查。”
叶蓁看他。
“半夜把一楼到三楼的人全赶出去,你给他们搭棚子?老人孩子发热耳鸣,一乱就是踩踏。你收尸?”
程野嗤了一声。
“我先保命。活着挨骂,总比躺着安静强。”
两人一开呛,味儿就上来了。
顾沉舟没理,只看着单元门。
旧铁门,贴着褪色的“出入平安”,锁扣边上有新刮痕。门缝底下积了层薄水,映着外头路灯。
“程野,封门。”
“得。”
程野拿出黑色封条钉在门框两边,又把便携阻断器卡在门后墙上。
机器低低一响,绿灯转黄。
“临时封控。里面能出,外面进不来。谁想硬闯,除非拿锤子砸。”
顾沉舟说:“你守一层和门口。没到失控线,别下重手。”
程野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见人就咬。”
“有时候比狗还冲。”
“草。”
顾沉舟先进楼。
叶蓁跟上。
楼道里一股潮味。墙角发黑,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还一抽一抽地亮,跟快咽气一样。
“哪三户?”
叶蓁翻记录板。
“102,204,302。发作时间都在开门后十二小时内,误差不大。”
“互相认识?”
“基本不熟。302是新租户,和前两户没来往。”
“开门时间?”
“都在零点到一点半。都说听见敲门,三下,不急不慢。问是谁,外头没声。开门后,楼道没人。”
程野在后头接话。
“最烦这种狗东西。真有种别敲门,站我脸上来。”
顾沉舟走到102门口,蹲下,手电压低。
门板中间有三处浅印。间距很匀,位置正好是人抬手叩门的高度。木头别处都发潮,这三处偏干。
他敲了敲门。
屋里静了两秒,才有人发颤地问:“谁?”
“对策局。”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头,额头贴着退热贴,眼白里爬着细细灰纹。她一看见局徽,鼻子都酸了。
“同志,你们可来了。我真没胡说,昨晚真有人敲门。我一开门,外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程野站在门边。
“屋里几口人?”
“两口。我跟老伴。”
叶蓁首接进屋。
“我看一下。”
屋里小得转身都费劲。老头躺在铁架床上,烧得脸发红,一听见动静就骂。
“耳朵里老有人叫我名字,烦死了,跟苍蝇钻脑子一样。”
顾沉舟停住。
“谁的声音?”
老头一愣,额头冒汗。
“我闺女。”
老太太一下就急了。
“你闺女都死七年了,你别胡说八道。”
老头嘴唇发抖,手捂着耳朵,压着声骂:“我胡说个屁。昨晚开门后,我回床上睡。后半夜就听见她在门外喊,爸,开门啊,鞋跟还在地上哒哒响。我想起来,你把我按住了。你忘了?”
老太太脸都白了。
“我按你,是因为你发烧说梦话。”
“不是梦话!”老头扯着嗓子,“她还说她冷,说楼道黑,让我别装没听见……”
叶蓁一把按住他肩膀,拿灯照他的眼。
“别回想。越想越响。”
她看完瞳孔和耳后皮肤,从药盒里抠出两片抑制片。
“灰级早期。还能压。今晚别开门,别贴门,别听外头动静。你耳朵里再听见人叫,堵上,骂回去都行,别信。”
老太太声音都发飘了。
“这,这还会学死人说话?”
程野冷笑。
“半夜来找你的,活人没几个有好事,死的更别提。不开就完了。”
顾沉舟站在门边,看门框和地面。
地上有半个干掉的湿脚印,往外探了半步又缩回去。
“昨晚开门后,你出去过?”
老太太赶紧摇头。
“没,我真没出去。”
顾沉舟指了指地上。
“鞋底碰到门外的水了。”
老太太嘴一张,没声了。
顾沉舟没逼她,转身出去。
人吓狠了,记忆本来就会乱,一会儿一个样。
叶蓁写着记录,跟着出来。
“102多了幻听。不是单纯耳鸣了。”
“嗯。”
二楼204门口,一家三口挤成一团。
女人抓着门把死活不撒手,满脸是汗。
“别关门,别关门,我一关门就听见外头有人走来走去。你们带我们走吧,求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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