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怕被系统顺手修掉的,往往不是疼,而是那种一辈子只来得及喊出一半、后来却靠它活下来的称呼。
那份案子是午后两点送到夏希阳桌上的。
外面正下着一场很细的雨,办公室高窗上的水痕被风一吹,斜着往下拖,像有人用透明笔在玻璃上慢慢划线。桌上那盏旧阅读灯没开,屋里光线发灰,正适合看这种让人一开始就不想签字的材料。
标题只有一句:
称谓残音保留争议。
系统给出的处理建议倒很漂亮:
建议移除无效呼叫残留,以减轻长期回响性哀伤与夜间惊醒。
翻成正常人能听懂的话,就是——
系统想把一个人脑子里反复响起的那半声“妈”,顺手拿掉。
夏希阳看完第一页,没有立刻往下翻。
这种案子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在于制度恶。恰恰相反,制度看起来太像在帮人。一个称谓残音,既不是完整记忆,也不构成现实信息,更不能帮助复归后的日常生活。它只会在深夜、在走神时、在门把手拧到一半的时候,像针一样忽然扎出来,让人停住,让人继续难过。
从系统角度看,当然该处理。
可系统处理得越顺,越说明它还是不懂——
有些人后半辈子就靠那半声没接完的称呼,把自己和某个人的关系硬拴在一起。
一旦修掉,少掉的未必只是痛。
顾文柏敲门进来时,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看见她脸色,他就知道她己经看到重点了。
“你也觉得不好签,是吧。”
“谁的案子?”夏希阳问。
顾文柏把补充材料放到桌上。
“女儿。周漫,二十七岁。旧制边缘托管转有限寿命复归。系统在整理她的夜间回响残留时,发现一段高频称谓性呼叫。不是完整记忆,只有一个字——‘妈’。发音停在半截,后面没了。系统判断这东西对稳定无益,准备清掉,她不同意。”
“她母亲呢?”
“死了,没上传。”顾文柏顿了顿,“旧港区火灾。”
夏希阳低头看卷宗。
周漫,上传年龄十九岁。事故型上传,不是病程转移。上传前职业是港区食品仓短工。母亲周素琴,在旧港区地下住改商火灾中死亡。卷宗里对那场火灾的描述很简短,只有一句:
当事人于撤离通道入口处失去与母亲最后视觉接触。
可真正让夏希阳停住的,是后面的技术注释。
那半声“妈”不是周漫自己喊出来的。
而是她在火场最后一次回头时,听见母亲在浓烟里往上提了一口气,却没真正来得及把整句叫完的残音。
系统后来把它分类成“高频无效呼叫残留”,准备随复归前清理一起删掉。
“谁申请保留?”她问。
“她自己。”顾文柏说,“但监护代理人不同意。”
“还有监护代理人?”
“姨妈。从她上传后到现在,都是姨妈在跑流程。姨妈意见很明确——人都要回来了,别再让她带着这点火场残音活。她觉得那东西只会把她往回拖。”
这话也对。
问题就在这儿。
每个人说的都对。
可一旦都对,系统就总更容易赢。
因为它擅长把所有“对”的一部分压成一个总对的方向:让人好过一点。
“人在哪?”夏希阳问。
“复归中心五楼,会谈室。”顾文柏说,“姨妈也在。”
——
会谈室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雨。
周漫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清瘦得有点过分的脖颈。她脸并不显得特别年轻,哪怕资料上说她才二十七。那种早年被什么东西掐住过的人,后来就算年纪没往上长,脸上也会有点比同龄人更沉的东西。
她看见夏希阳进来时,没有起身,只把搭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旁边坐着她姨妈,周雪梅。五十多岁,穿一件极普通的深咖色针织衫,头发烫得很整齐,手里攥着终端,像己经准备好要替外甥女把所有“别再犯傻”的话讲完。
“夏老师。”周雪梅先开口,“这事我得先说。不是我不让她记她妈,是她这几年己经被拖得太久了。你们要是真看过她夜里被那半声吓醒是什么样,就不会觉得这是在抢她东西。”
“你先说完。”夏希阳坐下。
“她十九岁进系统,按理说该早几年就转复归。”周雪梅声音压得很稳,可那种长期照顾人的疲惫还是藏不住,“就是因为每次评估到最后,这半声都会卡她一下。火场、烟、母亲没喊完的称呼,这些东西一回来,她就整夜睡不着。现在好不容易新制度能给她一具身体、给她往下走的路了,她还要留着这点东西做什么?留着给自己当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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