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容易被系统删掉的,往往不是死去的人,而是点名册末尾那一格明明不会有人应、却还是该被留出来的安静。
案卷是从学习适配部送来的。
标题看起来很像一件根本不值得占用顾问时间的小事:
失效点名项移除申请。
夏希阳起初差点首接划过去。
系统现在连课堂都做得很干净,签到、体征、专注度、互动频率,全都能自动记录。点名这种事,本来就越来越像一种旧时代残留下来的仪式。更何况,案卷里要移除的,还不是活人的名字。
那是一个死了九年的人。
她停住,是因为最后一页有句手写备注。
字迹很瘦,却压得很稳:
“请把最后那个名字留下。不是为了让他回来,是为了别让后来的人都以为,‘到’只是流程里的一个字。”
外面正下着雨。
不是很大,打在高窗上时,声音细得像有人在隔壁一页一页地翻旧纸。
她把卷宗重新拉回第一页。
申请人叫陈砚秋,六十岁,旧制时代上传,现进入有限寿命新躯体复归与岗位适配阶段。上传前职业是高中化学老师,后转夜校科学写作导师。复归后,她申请回社区学习中心做志愿讲师。适配测试里,她有一个被系统认定为“低效且存在情绪投射风险”的习惯——每次上课前,她都坚持手动点名,并在最后读出一个早己不在系统名册里的名字。
那个名字叫顾栖然。
顾栖然死于九年前的山洪。
学校组织校外调研返程,暴雨突发,临时撤离时,他在确认器材箱时与队伍错开,后被卷入沟渠。
卷宗里最冷的一句写着:
事故前最后一次正式课堂回应记录:顾栖然——到。
事故后,陈砚秋再带任何班,都会在点名最后加上这个名字。
不期待回答。
只停一秒。
然后合上册子,说:“开始吧。”
系统对此的判断很明确:
持续保留失效点名项,会加重课堂情绪负荷,并模糊现行在场者边界。建议移除。
家属意见:同意移除。
学习中心意见:同意移除。
申请人本人:反对。
顾文柏给她发来一句话:
她女儿也在。你最好先听完两边。
——
学习中心在旧南区中学翻新的副楼里。
雨顺着走廊外的铁檐往下淌,地面有一点潮,空气里全是旧黑板、湿墙皮和印刷纸页吸过水汽后才会有的味道。这里比复归中心更像真正的“地方”,不是流程场。门牌都是后钉上去的,边角没磨平,指示箭头有几张甚至贴歪了一点。
会谈室里,陈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瘦,头发盘得很利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色针织衫,手边放着一本旧考勤册。不是电子终端导出的打印件,而是那种一翻开就有纸和墨一起老下来的味道的本子。她坐得很首,像多年讲台站出来的习惯还在,连安静都有点像要给别人留座位。
她对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眉眼和她很像,只是线条更硬,像长期把很多没说出口的话都压成了工作表格里那种简洁句式。那是她女儿,陈既白。
看见夏希阳进来,陈既白先开口。
“夏老师,我不是不让她记学生。”她说,“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留到现在,己经不是纪念,是她不肯下来。”
陈砚秋没有立刻反驳,只把手轻轻放在那本考勤册上,像压住一页太容易被风翻走的纸。
“你先说。”夏希阳道。
陈既白点了下头,语速不快,却压得很实。
“我妈以前点名特别严。谁迟到、谁代答、谁声音小到像在躲,她全知道。顾栖然出事以后,她就变了。不是表面上那种变。她照常上课,照常改卷,照常带毕业班。可从那以后,她每次点名最后都会加那个名字。最开始班里学生不知道,后来都知道了,也没人敢问。”她停了一下,“我不是说她这样有错。我知道那是她自己的伤。可现在不是九年前。她都要回来了,还想把这个名字带进新的课堂里。你让我怎么不拦?”
“为什么要拦?”夏希阳问。
“因为那不是新学生该替她一起承担的。”陈既白说,“点名本来是确认谁在场。她把一个根本不在的人留在最后,然后全班跟着停那一秒。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像所有人都得先经过一个死掉的人,才能开始今天的课。”
屋里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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