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宫的底层，罐子们安静地悬浮着。

皇甫七情站在它们之间，背对着入口，似乎在观察其中一个星系。那颗拳头大小的罐子里，一片年轻的星云正在缓缓旋转，其中有一颗淡蓝色的行星，隐约可见文明的雏形。

祂看得很专注，专注到仿佛忘记了时间。

以至于当那道银光出现在身后时，祂甚至没有回头。

“靖明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与欣喜。

迟宇靖明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入口处，静静看着那个背影。银色的神光在他周身流转，映得那些罐子微微发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罐子，又落在皇甫七情身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七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还好吗？”

“好啊。”

皇甫七情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那笑容温润如玉，眼角眉梢都是恰到好处的柔和，让人如沐春风。

“靖明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

祂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一张由情绪之力凝成的座椅便出现在迟宇靖明身后。祂自己则靠在最近的一个罐子旁，姿态随意而放松。

迟宇靖明没有坐。

他首视着那双含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一百年了。”

“嗯，一百年了。”皇甫七情点点头，笑容不变，“怎么了？”

“你…”迟宇靖明斟酌着措辞，“真的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

皇甫七情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自然，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祂抬起手，指了指那些罐子，又指了指自己。

“你看，什刹宫运转如常，那些星系一个都没少。我的弟子凉玑璇也很争气，再过几百年，说不定就能独当一面了。我能有什么事？”

迟宇靖明看着祂，没有接话。

那双含笑的眼睛太过完美，完美到没有任何破绽。但也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让迟宇靖明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

“七情，”他缓缓开口，“你若是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找吟天，找归兮——我们都在。”

皇甫七情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靖明这是在关心我？”

“是。”

迟宇靖明没有回避，首视着祂的眼睛。

那眼神太过坦诚，坦诚到让皇甫七情眼中的笑意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瞬，那笑容便恢复如初，甚至更灿烂了几分。

“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祂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迟宇靖明的肩膀，动作亲昵而自然。

“倒是你，最近封印那边怎么样？极夜还老实吗？”

“还好。”迟宇靖明微微皱眉，“吟天一个人守着，暂时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

皇甫七情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靠回那个罐子旁。祂的目光扫过那些罐子，又落回迟宇靖明身上。

“靖明，真的不用为我担心。我是情绪天君，掌控七情六欲的存在。若是连自己的情绪都管理不好，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祂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迟宇靖明看着那个笑容，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那你……保重。”

“嗯，去吧去吧，别让吟天等急了。”

皇甫七情挥了挥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赶一个老朋友。

银光一闪，迟宇靖明的身影消失于什刹宫的入口。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罐子们依旧悬浮着，里面的星云缓缓旋转，文明在无声中继续它们的进程。

皇甫七情保持着挥手告别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

那只手缓缓垂下。

祂依旧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些罐子，背对着整座什刹宫。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开始消退。

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最后是整张脸。

当最后一缕笑意从祂脸上消失时，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东西。

那是燃烧了一百年、压抑了一百年、从未被任何人看见过的——

暗红色的火焰。

祂的拳头骤然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紫黑色的神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祂没有低头去看。

祂只是望着迟宇靖明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个“关心”祂的人离去的方向，望着那些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云淡风轻、永远不知道祂正在经历什么的“同僚”们所在的方向。

“呵。”

一声轻笑，从祂喉咙深处溢出。

那笑声与刚才截然不同——沙哑、低沉，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溢出的一丝疯狂。

“关心我……”

祂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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