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府的上空，白昼与黑夜正在交替。

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景象。整片半虚天境的天空都己经被瘟疫染成了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痂，低垂在废墟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唯独尉迟府所在的那座孤岛，还保留着一片小小的、方圆不过千丈的白色天穹。那是尉迟吟天最后的力量在维持，是她与极夜争夺身体控制权时，无意中逸散出的“昼”之权柄。那片白色在暗红色的海洋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滴落入血泊中的清水，随时都会被吞没。

白昼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暗淡，而是翻转——白色褪去，黑色涌出。整片天空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黑，如同凝固的深渊，如同极夜本身在向外窥探。那黑色在暗红色的海洋中也同样刺眼，如同一颗黑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正在死去的世界。

然后，又变成了白色。

白昼。黑夜。白昼。黑夜。

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连空间本身都开始颤抖，快到那些悬浮在孤岛周围的碎石开始碎裂，快到尉迟府的地面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在孤岛边缘的一处废墟中，尉迟吟天蜷缩着。

她的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十指深深嵌入凌乱的长发中。她的白色长袍己经碎裂，上面满是金色的神血与暗红色的裂纹。她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的躯壳。她的眼睛睁着，但那双曾经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只有一片空洞的、如同死水般的虚无。

在她的意识深处，那些被她压抑了亿万年的记忆正在疯狂翻涌。

她看到了那颗蓝色的星球。看到了那些在瘟疫中挣扎的凡人，看到了那些在地底等待救援的孩子，看到了那些在最后一刻还在呼喊“谁来救救我们”的幸存者。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站在那里，握着剑，面无表情地挥下了那一剑。光宴·散华。黑白交织的光芒吞没了一切。星球消失了，瘟疫消失了，怪物消失了，那些孩子也消失了。

她看到了东方盛和秋寂。看到了他们被瘟疫污染时的眼神——空洞的、墨绿色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她看到了他们在时滞之海中消散的身影，听到了他们最后的声音：“司空……放我们出去……”她想要伸手，但她做不到。因为杀死他们的，不是瘟疫，不是怪物，而是她。是她没有守住封印，是她没有保护好他们，是她让这一切发生的。

她看到了司空揽辰。看到了他站在无妄宫的废墟上，手中的青铜沙漏在燃烧，金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吞没。她看到了他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某种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她想要冲过去，想要拉住他，想要告诉他“不要”。但她动不了。因为她的身体还在与极夜争夺控制权，她的力量还在体内翻涌，她的意识还在那些惨剧中反复穿梭。

她看到了北辰晦明。看到了他站在司空揽辰身侧，银白色的光芒与金色的河流交织在一起。看到了他的神躯在消散，看到了他的眼睛在最后一刻还望着司空揽辰消失的方向。看到了方寸连环从虚空中跌落，双环上布满了裂纹，灵性尽失。

她看到了司徒纪年。看到了那副灰色的躯壳矗立在无妄宫的废墟上，双手还保持着捻起莲花印的姿势，眼眶还望着掣明空消失的方向。她看到了那些刻在躯壳上的裂纹，看到了那些从裂纹中渗出的、己经干涸的金色神血。

她看到了澹台无我。看到了他跪在遗劫光海的花海中，身后是西轮己经熄灭的月亮。看到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天空。她想要走过去，想要合上他的眼睛，想要对他说一声“辛苦了”。但她的腿动不了，因为她的身体还在颤抖，因为她的意识还在那些惨剧中反复穿梭。

“真是没用。”

极夜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尉迟吟天的心脏。

“这点打击就受不了了？你还配叫创世神？你还配叫神王？”

尉迟吟天没有回答。她只是蜷缩在那里，双手抱头，身体在剧烈颤抖。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的喉咙己经被那些惨剧堵住了，她的声音己经被那些哭喊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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