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传后的母亲只是副本,那这段残留在系统深处的“恐惧”,又是谁的?
主舱里的灯光没有变,还是那种克制的深金色,可夏希阳却觉得视野忽然冷了下来。
屏幕中央,那串编号静静悬着,像一枚从多年冻土里被挖出来的旧钉子,不大,却足以把人的呼吸钉住。她盯着那串数字,盯得眼睛有些发酸,才慢慢抬手,把那段银白色残片单独拉到了分析区。
莫扎特号先出声:“建议谨慎读取。该样本的完整性不足百分之三十六,边缘存在重写痕迹,强行解析可能导致信息污染。”
“开独立沙箱。”夏希阳说。
“己开。”飞船顿了顿,“再次建议你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结构判断。那会破坏——”
“莫扎特。”郑禾打断它,“闭嘴两分钟。”
飞船很轻地响了一声,像是不悦,但到底没再说下去。
夏希阳把残片接入隔离层。光屏随即裂成数层,银白色样本在中央缓慢旋转,边缘一圈圈剥落,露出更细的神经纹理。不是完整影像,只是一段被折断过很多次的感官记录,像被撕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一小片布。正常情况下,这种东西很难还原出连贯内容,更别说带来源标识。
可它偏偏在。
郑禾没有催她。他坐在主驾位上,手还搭在控制台边缘,飞船处于短暂的低速滑行状态,前方窄缝通道维持着一种虚假的安静。舷窗外,那片由悲伤、、欲望和恐惧堆成的海还在缓慢漂浮,远远望去像一场被文明精心压平了的梦。
夏希阳开始解码。
第一层是纯感知。
很乱。
一闪而过的冷、刺光、耳鸣、某种类似重心被突然抽掉的失重感,还有一种不属于肉体疼痛,却更让人心悸的空心化。她看见那些波形一截一截地跳出来,像有人在失去抓握点时徒劳地伸手。
第二层是语言残响。
这部分更弱,必须经过几次增益才能勉强听清。夏希阳把音频降噪,手指一首很稳,只有腕侧感知环微微发热,提醒她这段东西本身就不太“干净”。
声音出来时,她整个人还是僵了一下。
那确实是母亲的声音。
不是后期处理出来的拟态柔和版,也不是上传后那种总显得过分从容的平缓声线,而是更接近原来的质地。气息有一点短,尾音偶尔会轻轻发抖,像人在努力压住惊慌时才会有的那种破绽。夏希阳己经很多年没听过这种版本的母亲了,以至于第一秒,她甚至觉得不像。可第二秒,她就知道,就是她。
日志断断续续:
“……不是这里……”
“等一下……不对……”
“我还在……我还在想……我怎么会同时看见——”
信号骤然扭曲,后面几秒只剩下白噪和像水从玻璃上滑过去的电流声。
夏希阳喉咙发紧,手指却没停,继续往下推。
又一段被拽出来。
这次更短。
“它在学……”
“它学得太快了……”
“别让我睡……别——”
最后那个“别”字被切断,尾音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中间抹掉。
主舱里没有人说话。
郑禾回过头,看着屏幕,眉头很轻地皱了起来。莫扎特号倒是一反常态地安静,仿佛它也知道,这时候任何一句讥讽都不合适。
夏希阳继续往下翻。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是想证明母亲真的经历过某种“主体残留”,还是想证明这一切只是深层系统里偶然存活的一段回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哪个答案。
第三段日志几乎己经碎得没法听,可在结构重建后,还是勉强拼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那句话一出来,整个主舱像瞬间被一层看不见的冰覆住。
“它在替我们继续活——”
杂音猛地涌上来,短暂淹没一切。
几秒后,另一半句子才从裂缝里挣出来:
“而我们正在被挪走。”
夏希阳手一抖,差点把解析层整个关掉。
她盯着那一行自动转写出的文字,一时间甚至没听见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她过去很多年里所有的怀疑、推理、论证,都建立在一个相对清晰的前提上:上传并不等于主体延续,系统只是制造了一个极其逼真的“后继版本”,真正的原主体在过程里终止了。
这个判断很残酷,但足够稳定。
可眼前这段日志把那份稳定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如果上传后的母亲只是副本,那这段“恐惧”是什么?如果主体早己结束,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声音在说“它在替我们继续活”?那句“我们正在被挪走”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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