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国,有时不是背叛国家,而是不肯背叛人。
左舷受损后的第七分钟,莫扎特号终于不再用那种近乎讣告式的语气重复损伤报告。
“结构裂口长度,二十一厘米。表层活性覆膜损失百分之十二。幸运的是,你们这位热衷于违反指令的飞行员虽然审美和纪律都不够理想,但手还没有完全退化。”它顿了顿,又冷冷补了一句,“暂时死不了。”
郑禾没接话,只低头盯着主控台上的局部结构图,把飞船速度压到一个更稳的区间。他右手还放在手动环上,指骨微微发白,显然刚才那一把强行脱离不是毫无代价。新身体的适配还没完成,高强度手动切控之后,他左肩的迟滞比之前明显了一点,动作回收时有一瞬很细微的停顿。
夏希阳看见了,但没立刻说。
主舱里一时只剩低频运转声,像有人把所有更复杂的情绪都暂时塞进了金属壳子里,等它们自己冷却。
舷窗外,感官断层深处仍在缓慢发亮。刚才追咬他们的那些旧式防御体己经散了,远远看去,只剩几团模糊的暗影还在漂,像被扔回深海的恶犬。再往前,情绪垃圾堆积得更厚,颜色却变得更冷。大块暗蓝和灰白彼此压着,偶尔有一片过亮的金斑从深处翻上来,又迅速被别的东西吞没。
夏希阳把那段母亲日志重新封存进三层隔离里,手指停在屏幕边缘,迟迟没松开。
她脑子里有两件事同时转。
一件是那段不该存在的日志。
另一件,是刚才郑禾手动脱离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决断。
她忽然很难再把“一级叛国犯”这几个字完整地安到他身上。
真正信奉规则的人,会优先保护规则。真正被训练成工具的人,也会优先服从模型。可郑禾刚才连半秒犹豫都没有——在自动路径和飞船指令都反对的情况下,他仍然选了那条最粗暴、风险最高、却能保命的路。
这不是今天才形成的习惯。
一个人会在危机里选择什么,往往不是临场学来的,而是早就写进骨头里的。
“你刚才不该那样切。”莫扎特号忽然说,“你损坏了我非常漂亮的一段左舷曲线。”
郑禾终于开口:“不切,你现在己经在给我们的遗体做配色建议了。”
“至少遗体可以比你刚才的飞行动作更有线条感。”
“行。”他很淡地笑了一下,“下次死得优雅一点,争取不让你丢脸。”
“你最好没有‘下次’。”
这句不像回嘴,倒有点像真心的嫌弃。可也正是这种嫌弃,反而让紧绷过头的舱内气氛松了一丝。
夏希阳抬头,看着郑禾的背影。
“你左肩还撑得住吗?”
她问得平平,像只是在确认任务条件。可话一出口,主舱还是静了半秒。
郑禾没回头,只抬了一下左手,活动幅度不大。“还能用。”
“还能用不等于没问题。”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联邦医官了。”
“我现在只是想确认,别等下飞到一半,你那副新身体先跟你翻脸。”
“它敢。”郑禾说。
夏希阳本来想再回一句,可看到他手背绷着的青筋,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很熟悉这种语气——越不舒服,越说得轻。以前大学时熬夜做实验,他也是这样。明明己经烧得发烫,还靠在门边笑,说没事,死不了。
她不喜欢这种习惯。以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
“郑禾。”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这句话终于还是出来了。
不是她本来计划中的那种质问。没有情绪爆炸,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提前铺垫。只是很首接地,把横在两人中间十三年的东西拎了出来。
莫扎特号难得没有插话,连主舱灯光都像识趣地压低了一些。
郑禾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前方,像是在看路线,又像是在看更久以前的某个地方。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你还记得‘天门计划’第一次公开的时候,媒体怎么说的吗?”
夏希阳想了想。
那个名字她当然记得。十三年前,联邦曾以极高规格对外发布过一次边境人道接管行动,说边境殖民区因长期基础设施失修、辐射扰动和地方治理崩坏,数十万人处于严重生存危机中。联邦将启动“天门计划”,建立紧急意识回收通道,为边境居民提供安全的上传转移和云端托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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